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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西

据说七夕要发文。

虽然我在K市浪,但还是要好好放出一条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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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马甩着与它重量不符的漂亮弧线泊在加油机前,车门弹开。在四十几度的天气还穿长袖长裤的男青年从驾驶室跳出来,开了后厢拉出一串空塑料桶拖到面无表情的加油工面前,对她说:“全加满。”

又一个要进戈壁的。

过了这座加油站再向西,所有人类用得上的东西都比黄金还贵。食物、水、汽油、香烟、甚至是安全套和卫生纸。所以方圆几公里内的加油站虽然不少,却少有哪一个的业绩比得上这里。

加油工面无表情先给车子加油,然后把油枪插进塑料桶里,挨个注满盖严。趁这个功夫,男青年窜进了加油站里的便利店,推门的气势很是破釜沉舟。加油工扭头看了一眼车里,副驾上睡着一个,也是长衣长裤,墨镜帽子挡脸,后座还有条很是精神的德牧,见她探寻地看进来,伸着舌头向她呲牙。加油工手上一抖,看了看并没有油洒漏出来,低下眼睛继续自己手上的活计。

男青年很快从便利店出来,借用了店里的拖车,上面装满民生用品,大部分是水。他干脆利落地把装满的塑料桶和拖车上的东西码进后厢,挤不下的塞在宠物吊床下头,又绕到前面看了看油表,抽出张卡递给加油工结账。

她按了数字拿给他输密码,结果回馈的是个错误代码。加油工说:“余额不足。”

“我去?”男青年惊叹了一声,拉开副驾门推搡起自己的同伴,“孙哲平,起来,没钱了。”

一直睡着男人被推醒,眯着眼睛摸出钱包,换了张卡递过来。

刷卡,输入密码。

交易成功。

 

孙哲平在绿洲边缘的宿营地遇到张佳乐。

他并不经常来,恰好今年给自己放的假期是进隔壁的好时段,就开着车离开城市前往这里。

宿营地一直是个老头守着,据说跟孙哲平的长辈有些渊源。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好守:一片荒地、一间简陋车库、一打往复运水的塑料桶,没了。年轻人来来往往总会给他带点吃喝,偶尔还有烟酒,孙哲平来的时候给捎了一箱万宝路。纸箱子跟饮用水、压缩饼干、土豆、花菜堆在一起,灰扑扑落满尘沙。

孙哲平的祖辈说,这老头是年轻时候为了勘探进的戈壁,走得深了进了沙漠,遇到沙暴几乎全军覆没,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出来。后来大部队进驻了附近的矿区和井区,还有好多没敢跟着他们进戈壁的人在矿上、井上任职,生活富足安稳。他们叫他也去,老头不肯,跟着勘探的队伍东奔西走直到退休。人们都以为他终于要安定下来,却没想到他靠自己的微薄积蓄打点起这一片小小的宿营地,抛弃妻子长久地住在了这里。

后来,知道这宿营地的人多了,就有喜欢挑战极限的年轻人过来,将它作为一个中转点,去闯荡戈壁,去征服大漠。

老头守在这,看那些年轻人慢慢征服这片吞噬了他无数同志和伙伴的戈壁荒滩、黄沙之海。

与世无争,守着仿佛亘古不变的朝阳落日、戈壁黄沙。

进出沙漠有几条线路,用不同的途经串联起了喜欢极限运动的人们在戈壁和沙漠里埋下的补给点。后面进去的人会在各个补给点停留,放下自己带去的罐头和饮用水,同时留下代表自己或者是团队的标志。

能在所有的补给点都留下自己的标志是一种荣耀,虽然不接触这个世界的人并不怎么承认这一点。孙哲平打算完成“进一次戈壁,跑遍所有补给点”的行程,只有他一个人绝对没办法完成,就暂时留在了宿营地,准备召集一个或者两个帮手。

最好是一个——他带了条狗,占据了后排座椅。

等了几天,要么是完整团队想要拉孙哲平入伙,要么是空会夸口,谈到细节就哑口无言的纯新手。孙哲平想,如果还是找不到,他索性等明年再来。

张佳乐就在那天晚上出现,开着他的小破SUV,跟人赌一只马上要被开膛破肚架火烤了的羔羊。

刚好几支车队在宿营地会和,很多人来凑这个热闹,连孙哲平也被叫了过去。轰鸣的各种改装车聚集在绿色消失的地方,朝向夕阳下金灿灿的戈壁滩。他们的目标是距离宿营地最近的一块巨石,它在去年刮风暴的季节被狂风卷动着滑行了近百米,再来这样几次可能就会随着风暴离开人类在宿营地的视野范围。这一路开过去的路面并不平坦,大块的碎石很多,还有几处可能会卡住车轮的沟壑,相当考验车技。

以车辆状况来说,孙哲平的胜出简直毫无悬念,他甚至为这个换了轮胎,还把爱犬托付给也来看热闹的老爷子。有人大笑,说他太夸张,到了这个地方谁真的差这一只羊。

孙哲平抬起眼睛。

张佳乐说:“不是羊的问题,是必须赢的问题。”

必须赢。

 

最后孙哲平确实赢了。

他在石头下面停了车,下车看后面本来紧紧咬着悍马不放的破SUV冒着烟停下来。张佳乐跳下车,掀了发动机的盖子检查。其他车开到那里也都停了下来,七手八脚找车上的常备工具给张佳乐。孙哲平掉头回去,把后厢里装备齐全的工具箱推到一边,翻了条牵引绳递过去。

“回去再修吧。”孙哲平说。

张佳乐已经是满脸机油,黑糊糊的,还不停用手抹着额头的汗,越抹越黑。

他叉起腰,有点不服气,“下次肯定赢你!”

孙哲平把牵引绳挂好,直接回去启动车子。

“自己把着点方向,掉沟里没人管。”他说。

张佳乐愕然,“靠!”

回到宿营地大伙儿热热闹闹开始烤全羊,算孙哲平请的。所有人都贡献出了自己的库存,有旅行途中遇到的牧民送的烈酒,还有常在草原出没的人车上珍藏的调味料。老爷子把剥下来的羊皮收了,给他们长长的铁钎子烤羊用。

张佳乐的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排查出来是有个重要的配件必须更换,手边没有现成的。他一个同伴自告奋勇回居民区帮他买,但是要吃完羊才走,一来一回又要大半个星期。张佳乐惆怅了一阵子,终于擦干净手脸投入全民欢庆烤全羊的热潮当中。

剃下来的腿骨赏给孙哲平那条德牧,它卧在人群外连骨带肉咬得咔咔响。

有几个凌晨就要出发的车队说还得开车,先不喝酒,被人怒斥扫兴。孙哲平大手一挥说我陪你们喝,而后半杯闷倒驴下去直接倒地,人事不省。

午夜时候人渐渐散了,空气渐渐透出戈壁边缘的凉。德牧吃饱喝足卧在主人身边打盹,脑袋搁到孙哲平肩膀上。老爷子收拾了残局,掏出一条羊皮给孙哲平盖,他一米八多的个子,老头一个人肯定搬不动。正巧张佳乐一伙人到远处放水回来,看着地上还昏着的孙哲平,七手八脚抬着送到他的帐篷里。几个人都喝高了,手眼不协调实在塞不进睡袋,就往防潮垫上一搁,仍旧用羊皮盖严实,拉着张佳乐要走。

张佳乐蹲在孙哲平身边,表情忧虑。

“你们说,他不会酒精中毒吧?他就喝了那么一点儿。”

张佳乐比划,拇指和食指中间距离不超过两厘米,大概就是孙哲平喝下去那半杯的高度。

“你担心你陪着。”同伴们也喝得高,开玩笑荤素不忌,“这么关心,看上了吧?”

张佳乐转过头,脸颊红红的,笑骂:“滚!”

 

孙哲平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有人捎了半头牛过来说给老爷子改善伙食,老头就架起大铁锅烧牛肉,土豆、花菜胡乱往里放,还有前一天剩的酒和调料。煮得粗糙,却香飘十里。锅边早就围满了等着分肉吃的人,还有孙哲平的狗。

孙哲平擦把脸,过来给德牧屁股一巴掌。

“出息!那边坐着去!”

德牧站起来,不情不愿抖抖毛,三步一回头挪到孙哲平指的位置,坐下。

那位置刚好在一块帐篷的阴影里,凉快。地上坐着张佳乐。

“你好。”张佳乐严肃地对德牧说。

“你故意的吧?”他又严肃地对孙哲平说。

孙哲平闻了闻铁锅里牛肉的香味,再看看用铁钎子还扎不透牛肉的老头,一转身也坐到了张佳乐身边。他说:“我看你车开得不错,对路况也熟,要不要跟我搭伙进沙漠?”

张佳乐转过头,眼睛又黑又亮。

进一次沙漠就跑遍所有补给点并不是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要求金钱、技术和韧性。上一个完成这个行程的人叫叶秋。不过孙哲平他们跟叶秋的出发点不一样,季节不一样,车况也不一样,就要重新规划路线和时间。悍马虽然大,承载量毕竟有限,重量太大还会影响在沙地的行驶速度,但是带的东西太少又不够补充所有的补给点,甚至会支持不到他们走出无人区。光是这一条,就够他们精心策划两个小时。

张佳乐比较熟附近的线路,孙哲平足够了解自己的车,气候则要靠常年浸淫在这片土地上的前辈。他们找了许多人讨教,慢慢修改着他们的计划。

这一切看起来都非常圆满,仅有的美中不足是,自从听说了叶秋这个名字,张佳乐逢人便问:“那个叶秋,到底长什么样啊?”

重复无数次之后,孙哲平再一次思考起他要不要换个搭档。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出发,上午和前半夜两个人轮流开车,偶尔交换位置给车加油,放狗下车透气,气温最高的午后和气温最低的深夜到凌晨停下来休息。当他们为了避开即将来袭的沙暴不得不远离计划路线的时候,就把车头摆向正西,在车里小憩。

因为有一条足够警觉的狗,他们两个并不需要轮班值夜。每天早晨和傍晚,孙哲平会放它下去跟着车跑上几公里。如果狗不在车上,张佳乐不用开车的时候就会从车窗探出头,举着手机拍德牧在戈壁滩上奔跑的影子,任由狂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张佳乐说:“等我的车修好了,我们俩可以再来一次。”

孙哲平说:“今年不行,没时间了,再说吧。”

“好啊!留个手机号。不过我号码总换,随时通知你。”

“你是手机总丢吧?”

“没事瞎说什么大实话!”

换张佳乐开车的时候,尤其是白天,孙哲平就要窝在副驾驶上睡觉——不为别的,晕车。张佳乐对路况自然熟,但从来不提前闪避石头沟壑之类,都是开到眼前突然一甩尾。自从睁着眼睛被甩吐过一次之后,孙哲平就选择了睡觉逃避。他的狗倒是比他坚强,一路被张佳乐这么甩着照样不误吃喝。

狗不耐渴,尤其运动量大,戈壁上白天气温又高,孙哲平舍不得它渴着。

于是他们带的水,除了留给补给点的那些,大部分都进了德牧的肚子。

张佳乐说:“其实这附近有一条地下河,我们之前经过的时候找到过。”

孙哲平说:“我们还没淡水稀缺到那个地步,还是把它留给没水的人吧。”

“你就不想去看看?戈壁滩的河!”

“我们的目标是耗时比叶秋少。”

“不看了!孙哲平,你说叶秋到底长什么样啊?”

“闭嘴。”

还有十几公里进入沙漠的地方有一座魔鬼城,算是附近最明显的地标,他们接下来要前往的补给点就是那里。大概被“耗时比叶秋少”的目标激励了,张佳乐的车速一路飙升,在太阳即将沉没于天际的时候就开到了魔鬼城。

被狂风和砂石侵蚀成的独特地貌像一座天然的堡垒矗立与天地之间。

他们怕在里面迷路耽误时间,并没有把车子开进去。孙哲平花了点功夫去找被石块们掩盖起来的补给点,放进去两瓶水、两个罐头,拿走快要过期的东西,把他们的标志与其他人的一起压在这些补给下面。

那是一朵线条勾勒的花,孙哲平随手画的,花瓣尖尖的伸展开,看上去更像颗星星。张佳乐给那些线条之间的空隙上了色,用艳丽的红和紫,凌乱又漂亮。

处理好这些,他抬起头。

车里没有了张佳乐的影子。德牧乖乖地坐在车子的阴影里,按照孙哲平下车时命令的那样。

转过视线,孙哲平在魔鬼城的入口看到张佳乐。

他的伙伴沐浴着夕阳最后的光站在那,伸展着健美四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四下飘散,那些散开的发丝每一根都包裹了戈壁上最后一缕阳光的温暖颜色,向下蔓延到他的肩膀、腰腿、脚下。

张佳乐脚下的地面也是金黄色的,散射着同样金黄的光。

这些光隐约将他托举起来,像是进入了一个静止的世界,而张佳乐站在那个世界的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里。

 

孙哲平走过去,一巴掌拍上了张佳乐的屁股。被拍的人“嗷”一声蹿起半米高,带飞一片脚下的扬尘。张佳乐落地站住,惊魂未定地瞪着孙哲平,忽然又灿烂地笑起来:“你看,特别美!”

他指着远方已经有大半沉入地下的夕阳。

沙漠里的太阳总是格外圆一些,越是被天空和地面挤压的时候就越灿烂。它仿佛无休无止地燃烧,决意用自己最后的光芒和热量点燃西边的整片蓝天。

美丽,而且决绝,这样义无返顾的燃烧是无人区荒凉世界里独有的风骚与浪漫。

是这片土地上能够出现的最迷人的画面之一。

张佳乐把手插在工装裤屁股后面宽大的口袋里,撑起因为长时间坐车和开车隐隐发酸的腰慢慢活动。他说:“每次一想起这样的太阳,我就想回到这里来。”

“你属于这里,注定还要回来?”孙哲平接话。

“啊?”张佳乐愣了愣,又笑起来,“没那么强的宿命感,也不是非回来不可,我只是喜欢这里,总想回来,因为喜欢,所以必须比所有人都更熟悉这里。就好像这次跑遍所有补给点什么的,之前根本没考虑过,但是你看,既然已经决定做了,就要做到最好,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叫你,你没多考虑就来了?”

张佳乐摇摇头,“考虑太久得出来的结论未必就是正确的。”

这句话居然很有点哲理,简直不像张佳乐会说出来的了。

张佳乐又说:“不过我现在觉得这个决定很明智很正确,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就是可惜我的车坏了,下次开我的车过来。别看它破,它可是跟我跑遍大半个中国的!”

孙哲平笑出来。

回想他那辆SUV的样子,确实是跑过很多地方的,被贴纸贴得花花绿绿,还有不知道哪里的艺术家在上面涂抹的画作。张佳乐对那辆车的爱溢于言表,他丝毫不怀疑,如果有钱有机会,张佳乐会开着它跑遍大半个地球。

那辆车就像他的灵魂,经历大千世界,破烂斑驳却并不残旧,反而缤纷照人得很,有点……

孙哲平又看一眼张佳乐,笑得更厉害了。

“你笑什么?”张佳乐问。

“笑你。”孙哲平也不遮掩。

张佳乐茫然,他可不觉得自己刚刚的发言有什么好笑,于是又开始刨根问底。

孙哲平告诉他,笑点在“车如其人”。张佳乐想了想,又转头看看那辆路虎,忽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立刻接受了这个解释,又将话题转开。他这个时候才想起他们是来换补给的,立刻问起状况。这一套孙哲平已经很熟练,说说更换了多少补给,他们车上的余量,估算的载重,还有计划中未来几天的消耗。

他很认真,把这当成行程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来负责着——他们的分工明确,这是他的工作,就好像张佳乐脑子里那幅精确的沙漠地图一样,是承载他们与别人生命重量的重要工作。

孙哲平认真报着数字,张佳乐则认真看着他。

等他说完,忽然靠近,一口亲在孙哲平脸颊上。

孙哲平一愣,居然没说什么,转身上车。

“走了。”

张佳乐应着声跟上去,还留着夕阳最后灿烂光芒得眼底映着孙哲平挺拔笔直的背影。

一个人,能够这么潇洒而又认真执着,就是世界上最帅气的事情。

“我们的速度跟原计划不一样吧?现在出发肯定会错过宿营点。”张佳乐追上孙哲平,同样认真地说:“我刚才看了一下时间,如果现在出发,午夜的时候会进入死亡之地,可不能在那里开夜车。”

孙哲平想了想,说:“我们到那里过夜。”

张佳乐估算着距离,“时间可能有点危险,最好能在还没有彻底天黑的时候到那里,否则不好摆车头,明早确认方向和风向又是个问题。”

孙哲平扬起眉毛,“沙漠里又没人管超速。”

张佳乐愣了一下,随即摩拳擦掌,“我来开!”

 

所谓的死亡之地,其实只是一片沙地。与其它沙漠地区不同的是,因为附近的沙丘下埋着磁铁矿,指南针不大好用,夜里又邪门地看不见星星月亮。所有的前辈都说,这附近不能开夜车,如果不幸夜里赶到了,发现得晚一点,可能就会迷失在沙海里。万幸他们到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彻底黑下来,张佳乐看着指南针的针尖抖动不太正常就停了车。看地图确认他们的位置,又研究一阵马上入夜的天色,决定按计划留在这里过夜。

沙漠中的黑夜来得就像关灯,一瞬万籁俱静,连天空都黑得可怕。孙哲平打开所有车灯在地图上重复核准着他们行进的路线和时间,刚好是比原计划提早了一些,在这里休息整夜明早再出发也并不影响进度。

“那就休息一会儿吧。”张佳乐果断地说。

孙哲平已经下车遛狗去了。

黄沙柔软,虽然被车灯的白光照着看上去寒气逼人,底层的砂子却还带着白天没有散尽的温度。孙哲平带着德牧四下转了一圈方便回来,就看到张佳乐在沙地上挖坑。

用手。

四周的砂不停地流下去,带着张佳乐也缓缓往坑里滑。

但显然他本人并没发现。

“你这是干嘛?自掘坟墓?”孙哲平问。

听见他说话,张佳乐才发现自己正往沙坑里滑,幸好不是流沙,赶忙跳出来拍拍裤子。

“下面的沙子还是热的。”他说。

一路走来,孙哲平算是领悟了。叫张佳乐的这个人,一天里总有那么二十几个小时在犯傻发疯,说好听了是天真热忱心怀浪漫,一腔赤子之血,说难听了……

“你翻开,它们不就凉了吗?”孙哲平无奈地说。

“可是如果我不翻开,谁知道它们还是热的?不过放心,明早太阳升起来它们就又是滚烫滚烫的了。”张佳乐安慰他。

孙哲平忽然就又觉得跟他无法交流。

这人最好还是别说话,孙哲平想。

他们拿出东西准备晚饭。因为储备充足,还点了一盘汽油来煮罐头吃。张佳乐把脱水蔬菜也扔进去一起煮了,反正在沙漠里,吃东西根本没那么讲究,吃得饱、热量充足、营养均衡就行。可恨的是张佳乐一边吃着白水煮罐头一边跟孙哲平说这个季节应该有什么样的果蔬,还有野山菌,用鸡油炒熟加一点辣。孙哲平边嚼罐头边瞪他,张佳乐立刻误解了他的意思,热情邀请他去自己的家乡做客,包吃包住,肉管饱酒管够。

“不过你那个酒量也实在是……”张佳乐话没说完,被撂了饭盒的孙哲平一把摁在沙地里。

孙哲平居高临下,“我酒量怎么了?”

“不行啊。”张佳乐说。

话音没落,孙哲平只觉得眼前一花,已经被张佳乐反制住。这是沙地上,又滑又软不好用力,张佳乐居然很狡猾,取巧地借用沙地的滑软抹杀了他一切再反抗的可能。

平心而论,如果是在一般地面上,动起手来张佳乐根本不是孙哲平的对手,不说体力问题,光是身高优势就让张佳乐很难有还手之力。可惜现在是在沙地上,他们身下是随时会软滑塌陷、包裹全身的漫漫黄沙,天黑后的沙地又冷得很快,凉凉包裹在皮肤上的感觉让孙哲平不由自主紧张起来,更加不好动作。张佳乐在沙漠里摸爬滚打的时间长,比他适应这样的软滑和冰冷,稳稳制着他,笑容灿烂。

“孙哲平。”张佳乐叫他。

孙哲平抬了抬眼睛,看他笑容突然异常灿烂了一下,不由分说地又亲下来。

滚烫舌尖仿佛一直舔吻到孙哲平的喉咙里。

入夜的大漠深处,万籁俱静,张佳乐吻着他的旅伴,揉搓孙哲平同样亢奋起来的身体,听他喉咙里隐隐约约的呜咽声,还有愈发靠近的“呼哧呼哧”的呼吸声……

等等,愈发靠近?

张佳乐抬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到他们身边的呲着牙的德牧吓得什么都软了。本能地连滚带爬离孙哲平远了半米,看他坐起来,一把扯住想要扑上来的德牧的项圈。

“你这还能叫帮手……”张佳乐欲哭无泪,他眼看就得手了!

孙哲平喘了几口,指挥德牧一边坐着等,站起来抓住张佳乐的肩膀。

“回车上。”

反应几秒,张佳乐忽然醒悟,拖着孙哲平就走。

他们上车。

孙哲平的车。

可是这几天开下来,张佳乐对这辆车也熟悉得不得了。

他放倒前排座椅把孙哲平往车里推,突然福至心灵地用脚勾上车门,把随时等着保护主人的德牧关在外面。挂在两排座椅中间的宠物吊床被挤压在缝隙里,从椅子们中间的缝隙凸出一块。孙哲平的左肩就顶在吊床凸出的那一块上,皮肤摩擦着防水布,湿漉而且滚烫。

他们明早还要继续出发,在大漠里行驶,用他们的轮胎痕迹去串联每一个补给点,挑战叶秋留下的记录。

在这种时候,他们实在不应该兴致到了就关起车门来一发的。

时间不太对。

可是这种档口,谁还会管时间对不对。

孙哲平想,我乐意。

张佳乐……什么都没想。他已经无暇去想其他,有一具健康而且漂亮的身体在他眼前打开,他抓着孙哲平汗湿溜滑的手腕,把自己不断的沉进去,将情动的血色染满孙哲平的眼角眉梢。

德牧像被抛弃了似的坐在门外,遥遥望着昏暗车厢里交缠的两个男人。路虎沉重的车身随着他们做爱时的激烈动作摇得厉害,前灯投出的光束在并不太远的沙地上不停晃动,描画不规则的曲线。

 

这天晚上他们没有扎帐篷,在车里做完就胡乱睡了,醒来时候你的腿勾着我的脚,找不到自己的衬衫内裤,全身酸痛地满车乱翻。

张佳乐的衬衫浸满汗和体液,脏得根本不能穿。他就裸身套上外套,拉链没有拉到最上的衣服领口露出锁骨,还有靠近肩膀位置边缘模糊的淤青。他拿着脏衬衫擦拭座椅,转头看孙哲平套好衬衫长裤下车舒展筋骨的样子。在车外守了大半个晚上的德牧蹲坐在孙哲平脚边伸出舌头等着吃饭,乖巧又安静。

孙哲平去拿了它的两只小钢盆,给它吃喝。

太阳还没从地平线冒出头,天色只是刚刚有些见亮。

张佳乐爬去后厢在宠物吊床下面翻早餐,全麦饼干和盒装牛奶。大概是有昨晚的事后加成,他觉得孙哲平仰头喝牛奶的样子格外性感,叼着饼干又往孙哲平身上扑。没喝完的牛奶洒出来,孙哲平追着他疯跑到快要看不到路虎的影子了才停下来——并不是孙哲平想停下来,而是张佳乐被吃饱喝足的德牧扑倒在沙地上,沙子糊了满头满脸。

张佳乐呸呸吐着沙子,把德牧按在地上揉。

太阳慢慢升起来,天色亮得足够他们分辨四周的地形和明晰方向,孙哲平看看表,“上车。”

张佳乐的亢奋劲儿还没过去,这会儿又追在孙哲平身边。他的腿不如孙哲平长,追的就有些累。张佳乐热情邀约:“孙哲平,我们明年再走一次啊!”

“明年再说。”

“我提前预约一下行不行?”

孙哲平拧着眉毛看张佳乐满脸的严肃认真,忽然嘴角一翘,笑了。

“行。明年等你电话。”

得到肯定答复,张佳乐对着太阳伸了伸胳膊腿,乐呵呵跳进驾驶座。

车厢里还都是性爱之后没散干净的味道。德牧上来扒着副驾驶座的椅背嗅个不停,被座位里的孙哲平拍开大脑袋。

“闻什么闻。”

张佳乐笑嘻嘻皱起鼻子,学着德牧的样子也往孙哲平肩膀上嗅了嗅。

孙哲平侧目,把他的脑袋推到一边去。

之后张佳乐一路开得很快,在不翻车的前提下尽全力保持最高时速,反正无人区没人管超速。第二天傍晚他们与一支车队在偶遇,就把帐篷扎在车队的帐篷群里。

车队的领队也是个常常跑戈壁的老手,听张佳乐说了他们的计划,立刻拿出酒来敬他们。孙哲平又是一杯倒,张佳乐无奈地说:“他酒量差。”

领队笑笑,让人来帮忙把人抬进帐篷里,说:“这样也好,开车放心。”

“对,没机会酒驾。”张佳乐赞成。

人群立刻笑成一团。

大家继续喝着酒,半醉的时候领队说起自己几年前也起过跑遍所有补给点的念头,甚至制定了计划实施了一半,可最后却没能完成。

他说:“当时没坚持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这个勇气了。”

张佳乐想想自己跟孙哲平的行程,问:“准备不充分路上出问题了?”其实相比之下,他们的行程已经算顺遂至极,因为前期准备非常充分,他几乎可以想象孙哲平为了这一次的行程付出了多少心血,也能明白孙哲平为什么选择自己作为旅伴——张佳乐未必是最好的,却是在短期磨合之后,最适合的。

领队苦笑一下,“各种各样的问题吧,汇集到最后就是不敢再走下去了,怕真的再也走不出这片沙漠。”顿了顿,又感慨:“真的很羡慕你们,这么年轻,有这样的坚持和勇气。”

等过了这个年纪,即使还能够进行更加细致认真的前期准备,也未必还有勇气迈出这一步了。

这是青春的骄傲,是人一生中最值得羡慕与嫉妒的疯狂和冲动。

“我们会走完的。”张佳乐说。

他不觉得他们会遇到什么让他们必须放弃不可的问题。所以他在车队众人羡慕的目光里说我们会走完整个行程,然后从最西边上公路绕回出发点。他又说起他们出发的那个小小的营地,那个守了隔壁黄沙许多年的老人,他认识孙哲平的那次赛车,那只美味的烤全羊,还有那一大锅口味难以形容的牛肉。

“我的车还放在那呢。”张佳乐说,“赛车的时候坏了,等我回去修。”

领队有些意外,他们居然是在半途才遇到彼此,“我以为你们两个是一起的。”

“是一起的啊。到行程结束之前,都是一起的。”张佳乐说。他想,行程结束之后他当然还想继续跟孙哲平在一起,不过,那是行程结束之后再考虑的事情了。

他想一直一直一直跟孙哲平在一起,走遍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挑战一切他们愿意挑战的目标,不管是叶秋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都要超越。

有这样一位伙伴,就能够所向披靡。

他如此坚信。

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张佳乐是这样认为的。

天亮时候,所有人都从睡袋里爬起来拆帐篷准备出发,张佳乐整理着昨晚孙哲平布置下的所有东西,孙哲平带着狗到周边散步。车队里的每个人都热情跟他们打招呼,祝他们接下来的行程顺利。

领队说:“祝你们成功。”

“应该祝我们赢过叶秋。”张佳乐得寸进尺地要求。

领队笑了笑,“祝心想事成。”

很快孙哲平回来,跳上驾驶座,与车队的人一一告别,踩下油门继续上路。

他们驾着车,去每一个承载希望与生命重量的地方。

一路向西。

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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